品讀｜在我家，一日三餐沒有辣椒就吃不下飯

*本文為《品讀》2023年第6期內容

家鄉婺源山清水秀，溫文爾雅，素有茶鄉、書鄉之稱，難以想象婺源人會這么喜好辣椒，有著無辣不歡的生活習性，這在我小小年紀就打下深深的烙印。

(資料圖片僅供參考)

家鄉多產辣椒，人人喜好辣椒。那辣椒出奇地辣，吃上幾個，嘴唇就火辣辣發紅，像涂了胭脂，嘴就合不攏了，吸溜吹氣，伸曲頸脖，聳肩歪頭，別人看著難受，其實并無痛苦，倒是一番快意享受。家鄉人的腸胃似乎特別粗蠻，不易被辣椒傷害。多年以前，上海一批下鄉知青，男男女女都極怕辣椒，不敢碰，不敢看，說是辣手刺眼，甚至看見辣椒就打哈欠，嘗一口就會辣得嗷嗷叫?？蓻]過一年，竟然個個吃辣椒，而且極喜好，回城探親都要帶上辣椒干、辣椒醬，似乎不可一日無辣椒了。

在我們家鄉，辣椒是家常菜，無論怎么個吃法，都是好口味。最有趣的是出工回來，吃飯沒一個菜，將辣椒丟進火盆，噗噗啪啪爆響，焦起一片片虎皮，生生辣香就冒出來，撩得人鼻孔辣癢癢，口水也流下來。取出以后，拍掉火灰，擦凈，去蒂，放在碗里，癟癟軟的，拌上細鹽，搗成一瓣一瓣，沒油沒醬，就夾起下飯，覺得特別香。

酸辣椒更是別有一番滋味。母親摘來一籃紅紅青青的辣椒，洗凈擦干，無半絲泥點，切成一圈一圈，輕輕篩掉辣椒籽，藏進瓦缸，一層層搡緊，撒上細鹽，上面壓一塊石頭，十天左右就可以吃，光鮮鮮、脆生生，又酸又辣又香，真饞人。有時加入黃豆、蒜瓣一塊兒腌，味道當然更香更妙。母親也會整只整只地腌辣椒，腌好的辣椒跟荷包蛋似的，咬一口，膩膩的、香香的，也不覺著辣，更令人喜好。

做辣椒醬，要揀選鮮紅飽滿的辣椒，洗凈去蒂，用石磨一圈一圈磨成。磨辣椒醬時，母親低頭弓背，用力推轉著石磨，辣氣彌漫，直撲鼻息。我有時會幫忙將辣椒喂進磨盤，看到紅彤彤、粉膩膩的辣椒醬，沿著磨槽緩緩流到大瓷盆或大陶缽里，散發出辣辣的獨特香味。磨好的辣椒醬，色澤鮮亮，加入細鹽，有時會加大蒜、生姜，曬上兩天，用大瓶小瓶分裝起來，以熱炒過的菜籽油封口，放一年半載不會壞，隨時取食。還有辣椒干，一年要曬好多，辣椒粉也要磨好多。夏天，家家曬辣椒，滿眼紅紅火火，整個村子就是辣味縈繞。

少年記憶中，每一樣菜都要放辣椒，似乎沒有辣味，菜就失去了靈魂。夏秋當季是新鮮辣椒，冬春時就是辣椒粉、辣椒醬、酸辣椒，即便炒青菜也放辣椒，一紅一青還格外好看。辣椒茄子是不錯的搭檔，酸辣椒蒸豆腐別具風味，如果來一盤辣椒炒肉，色香味俱全，最美不過了。沒有其他菜時，炒一盤辣椒就能吃幾碗飯，有時開水泡辣椒干、醬油調辣椒粉，就能好好下飯。下面條、煮個湯也要放辣椒。傷寒感冒，茶飯不思，辣椒最能開胃口，辣椒有驅寒、祛濕、開胃之功效。的確，一年四季，一日三餐，沒有辣椒就吃不下飯。出門讀書、做工，沉甸甸的菜筒子也全是裝著辣椒。平時每走到一家，似乎都能聞著一股辣香。

吃辣椒津津有味，種辣椒卻辛苦，當然也有樂趣。家鄉的山地、菜園、坡地，都能種辣椒。我家有三處菜園地，都閃耀著辣椒之光。母親頭年選好種子，早春二月播種育秧，由于雨水多，溫度又變化無常，育秧不是件容易的事。栽辣椒秧時，根底要施糞漿土灰。根莖有時會爛掉，或是被野兔蟋蟀吃掉，常常需要補栽。一茬一茬勤鋤草，勤澆肥。辣椒枝條脆弱易折，就在一旁插立竹竿綁縛支撐，以抵御狂風暴雨。

初夏，辣椒繁星似的開著白色小花，有似茉莉花秀氣?；ㄒ恢x就結出桑椹一般大小的辣椒。端陽前后，辣椒正式上市了。夏天是辣椒生長最旺盛的季節，因而夏天紅火火、熱辣辣呢。辣椒生長期長，一茬又一茬，接連不斷地奉獻，經霜還能收摘幾番。小時候，早晨起床，挎個菜籃，蹚著露水，去菜園摘辣椒，看著一樹一樹辣椒青青紅紅，像節日彩燈，個個鮮明光潔可愛，心頭溢出喜悅和自豪。

當然，種辣椒不單單自己吃，主要還是售賣，鮮辣椒，酸辣椒，辣椒干，辣椒粉，一個時節一個行情。這紅紅火火的辣椒，實是寄托著鄉親們對美好生活的期盼。

母親一生最勤于種菜園，尤其喜歡種辣椒，這可能是她從小耳濡目染，習練而成。母親的娘家仁村盛產辣椒，舅舅家一年要產兩三千斤辣椒，仁村辣椒質地好，賣的價錢高。在我印象里，舅母每年都會有幾次挎一大籃紅辣椒送到我們家來。舅舅和舅母都心疼我的母親，想各種法子周濟。仁村到思溪有15里路，一條窄窄的青石板路隨著山腳七彎八拐，身子骨瘦小的舅母，挎著一大籃辣椒，烈日下走在灼熱的青石板路上，汗濕了一身又一身，不知要歇腳多少次，才到得我們家。在村里有“小椒娘”之稱的舅母，勤勞堅韌，善良慈愛，給我留下很深的印象，說到辣椒就常常想起舅母。

人生五味，酸甜苦辣咸，深深浸潤著鄉親祖祖輩輩。然而，我覺得頗為奇怪的是，喜好辣椒的家鄉人，似乎沒有辣椒似的性格，反而讓人感覺溫文爾雅。鄉親們倒是愛用辣椒打比方，那個做姑娘時頭發盤得高高的“朝天椒”，那個伶牙俐齒、好勝心強的“尖嘴辣”，那個樣樣能干又肯幫人的“大椒叔”，那個有點喜歡吹牛、出手又大方的“椒哥兒”……可細細想來，我覺得家鄉人身上其實很有辣椒的個性：直爽開朗，熱辣辣，生命力強，懷著美好、持久的希望。這樣看來，他們身上都帶著一股辣味、一股辣勁。

原標題：《辣椒小記》

作者：俞儉

責編：張子晴/ 校對：郭艷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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